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巴別塔

卡夫卡寫過一個極短篇叫〈巴別之坑〉(The Pit of Babel),全文如下:

「你在建造什麼?」——我想挖一條地道。必須有些進展,因為我所在的位置太高了。

我們正在挖巴別之坑。

在另一篇名為〈巴別塔〉的寓言,他更明白地寫道:「如果建造巴別塔有可能不是向上蓋,或許這項工程會被恩准。」從這兩則寓言,可以看出卡夫卡解讀人類在巴別的失敗,關鍵在於驕傲,他認為降卑和向下,才是通往天堂之路。

巴別的故事(創世記十一章1~9節),是救恩史上相當重要的轉折。這段插曲是亞伯拉罕蒙召的前奏,從此之後創世記的故事焦點,就從全人類集中到信心之父一人和他的家族身上。這個舉世聞名的故事,不只本身具有豐富的神學意涵,更常引發人們提問:上帝是不是反對——權力的集中、城邦文化、人類自負的科技、語言的溝通——這些與人類文明相關的發展。

「巴別」的譯名來自希伯來文(Babel),希臘文讀作「巴比倫」(Babylon)。這是一個貫穿整本聖經的重要意象,從創世記一直到啟示錄,代表與神敵對的勢力和精神,然而它所象徵的意義究竟是什麼?卡夫卡領悟的「驕傲」,是巴別經文的重點嗎?針對這一連串疑問,我們有必要再思人類在巴別分散的意義。

縝密的文學設計

巴別的故事在聖經敘事文學上,好像在泥爐中煉過七次的純淨銀子,本身就是語言藝術的極致。短短的九節經文,完美地劃分成對稱的兩半,前半段描述人的行動(創世記十一章1~4節),後半段是神的作為(創世記十一章6~9節),第5節神的介入帶著濃厚的審判味道,成為情節轉折的核心——「耶和華降臨要看看世人所建造的城和塔」。

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
人的行動神的作為
全地的語言都是一樣(十一1)一樣的語言、變亂全地的語言(十一6、9)
住在那裡(十一2)在那裡變亂、從那裡分散(十一7、8)
彼此商量說(十一3)聽不懂彼此的語言(十一7)
來罷,讓我們燒磚作磚(十一3)來罷,讓我們下去(十一7)
來罷,
 讓我們為自己建造(十一4)
 讓我們為自己傳揚(十一4)
建造一座城和塔(十一4)停工不再建造(十一8)
傳揚我們的名(十一4)那城名叫巴別(十一9)
免得我們分散在全地上(十一4)使他們分散在全地上(十一8、9)

兩段經文充滿了用語上的重複和平行,好像鏡子的折射,意義卻徹底反轉。「全地」和「語言」各重複五次之多,只是和合本兩次將「全地」譯作「天下人」。另外,和合本漏譯第7節的「來罷」,這是神模仿人說話的語氣,針對人類的計劃,神作出對抗的行動。擬人化的模擬語法,諷刺意味十足。神的舉動使得原本合一的「地方」、「語言」、「溝通的頻繁」全遭到破壞。

這樣鮮明的反轉對稱,表達出「人建造、神拆毀;謀事在人、成事在天」的主旨,然而,巴別城的建造者到底錯在哪裡?

從創世記全書的角度來看,人類明顯違反了神要人遍滿全地的旨意(參創世記一章28節,九章1、7節),結果神以變亂語言、強制使人分散。但是,這點在巴別經文並未提及;神在巴別審判的最大緣由,應該會記錄在巴別經文裡。示拿之民計劃中或正在進行的共有三樣:1).運用高科技所製造的建築材料,2).聚在一處建造城和塔,3).人要傳揚自己的名,究竟神最在意哪一樣?因為神回應說:「如今既作起這事」(創世記十一章6節),這事在原文是單數而非複數。

我們確實有必要找出:神審判巴別建造者的最大理由。

殘暴的巴別統治者

事實上,創世記的作者,在前後文的聯結和經文豐富的雙關語上,提供了許多暗示,讓讀者可以找到線索。看看聖經作者這位語言的精藝師,在這段文字上如此刻意炫示,所要傳達的信息是什麼?

從文體結構上來看,創世記十和十一兩章,均以家譜記載為主,分別交代列國的分佈和亞伯拉罕的族譜。在這兩章家譜中,各插進兩段顯著的敘事括弧,一段說明寧錄建造的國度(創世記十章8~12節),另一段解釋巴別的分散(創世記十一章1~9節)。

事實上,兩段括弧裡的內容彼此呼應,因為寧錄國度的起頭,正是位於示拿平原的巴別(參創世記十章10節)。寧錄很可能就是巴別工程的主導者,從時間上來看,創世記十章25節解釋人類在法勒的時候,分地居住,這正是巴別審判的結果。法勒是閃的第四代子孫,在洪水之後一百年出生;寧錄則是閃的兄弟含的第二代子孫,以當時人類壽命好幾百歲來算,寧錄和法勒應該有相當長的重疊。

另外,在創世記十章8~9節,寧錄被描述為「英雄」和「英勇的」(可譯作mighty man勇士)。和合本的用語,容易讓人以為是讚美之詞,其實這詞曾出現在稍早的經文,用來稱呼洪水之前邪惡的巨人族:「當那些日子,以及以後的日子,地上有巨人;神子們進去找人類的女子們,生了兒子;那就是上古有名的勇士。」(創世記六章4節直譯)聖經影射寧錄是邪惡一族,在猶太人的法典裡(Talmud),描述寧錄獵取人的靈魂,是殘暴的統治者。

不朽之名的永恆誘惑

巴別的建造者,為要得著永遠的「名」(shem),聚集在「那裡」(sham),打造成就聲名的工程,使塔頂立於「天」(shamayim),他們的驕傲,造成對天,就是神住所的冒犯,使他們得到耶和華從天上來的報應,就在「那裡」(sham)變亂他們的語言,使他們從「那裡」(sham)分散。為了突顯建塔者的自高自大,希伯來經文不斷重複這些在聲音上與「名」相關的諧音和頭韻,最後更以「那城名叫巴別」達到反諷的高潮。

作者在外圍結構上,也巧妙地在敘事經文前後,安排了「閃」(Shem)子孫的兩段家譜(創世記十章21~32節,十一章10~32節),「閃」和「名」在原文同音同義,更加強化這項題旨。甚至在緊接著上場的亞伯拉罕之蒙召,神對他的應許之一也是「叫你的名為大」(創世記十二章2節),這些文字遊戲的運用,在在突顯這項重點。(參The Anchor Bible Dictionary, vol. 1, p.562)

巴比倫的通天廟塔

從考古文獻,我們知道「通天塔」(ziggurat)是巴比倫文化的象徵。巴比倫帝國在地理上,位於現今烽火連天的伊拉克,帝國內每一座重要城市都建有階梯式的廟塔,崇拜假神馬度克(Marduk)。

有學者指出,巴別塔應該是這些通天塔的原型,如果我們將寧錄(Nimrod)的名字,去除第一個子音,餘剩的三個子音M、R、D,就是馬度克的基本發音。不論寧錄是否就是巴比倫人崇拜的神祇馬度克,單從經文的記載來看,建塔者想要傳揚自己的名,明顯逾越了神的界限。

通天塔的建造,很可能是人類假藉宗教崇拜之名,實行篡奪神榮耀之實。「巴別」(Babel)的發音接近希伯來文「變亂」(balal),但在巴比倫語言(Akkadian),意思卻是「神的門」。聖經作者似乎有意諷刺巴比倫人:在「你們」的語言它指榮耀驕傲,但在「我們」聽來,卻意味著混亂。

驕傲之罪的根源

人類始祖亞當和夏娃最初的墮落,也是源於驕傲,他們聽了撒旦的引誘,想要像神一樣,乃至犯下不順服的罪。論到驕傲之罪,聖經最有名的一段就是對巴比倫王的描述(以賽亞書十四章12~14節):

明亮之星、早晨之子啊,
你何竟從天墜落?
你這攻敗列國的啊,
何竟被砍倒在地上?
你心裡曾說: 
「我要昇到天上,
我要高舉我的寶座在神眾星以上,
我要坐在聚會的山上,在北方的極處,
我要昇到高雲之上,
我要與至上者同等。」

人類因傲慢自大,一再想要逾越篡奪神的地位,這是聖經一貫描繪的巴比倫精神,也是撒旦敵擋背叛神的根源所在。

以賽亞書裡這一位橫行「全地」的巴比倫王,被指控「轄制列國,行逼迫無人阻止」,他為了攻佔列國和興建自己的帝國,砍遍松樹和黎巴嫩的香柏樹,如今從天墜落、被砍倒在地。這首充滿譏刺味道的詩歌,和巴別經文有著驚人的平行,全詩貫穿著「全地」的相關語:列國、地上、陰間、大地、世界、城邑、遍地、世上等等(參以賽亞書十四章4~21節)。

巴比倫是一切驕傲高抬自己的國家、城市、帝國的原型。即使到了終末的啟示錄,十七和十八兩章所描繪的「神秘的大巴比倫」,經文也說到「他怎樣榮耀自己」(參啟示錄十八章7節)。

巴別分散的宗旨

人類在巴別的分散,是太古歷史的重要事件,說明了:世界如何分裂成創世記第十章所列舉的七十餘個邦國。當時神將人的語言變亂,使人分散全地,似乎人類在力求合一,神卻敵擋人的合一。

這一段審判的經文,和創世記其他審判故事一樣,都帶有神的恩典,因為神毀壞的畢竟只是人的語言,而非城市或建塔的百姓,而且神在人類重大的背逆之後,主動揀選了亞伯拉罕,定意藉著他和他的後裔,使祝福臨到萬民。

神的旨意原本就是要人分散居住,一方面固然是要達到治理全地的功能,另一方面是為了防止人類過度驕傲而高抬自己。經文的結構和文字遊戲,在在顯出後面這項重點,這應該是巴別經文最中心的神學要旨。

神在巴別的作為,包含了懲罰和預防,神的目的在防止人類過度驕傲,預防人自大到逾越了神的界限,想要實行集權的統治並篡奪神的榮耀。只要罪存在世上一天,民族和語言的多元,應當有助於抑止人類這項罪惡。

回顧人類的歷史,不論在政治或宗教上,一直有人試圖建造巴別塔,這樣的企圖,是神無法長期忍受,定會予以擊打和毀壞。神所反對的,應當不是科技或文明,而是人想要統御他人或宰制自然的龐大野心。

提防統御宰制的野心

今日世界在「全球化」的運動下,市場經濟逐漸趨向劃一,如果一個國家的發展,只以經濟利益為最大考量,聽不見少數弱勢和自然受造的哀聲,恐怕我們又蓋起了經濟的巴別塔,加速人類的毀滅。

海珊殘暴的獨裁政權,誠然是巴別精神的再現,然而不顧聯合國眾多會員國的反對,一意孤行的美英兩國,展現的同樣是驕橫的巴別作風。美伊大戰,不免讓神的聖名在列國中被褻瀆,深化了基督教與回教世界之間的仇恨,求主憐憫世人,願祂施行拯救,為自己的大名顯為聖,以苦難煉淨敬畏祂的人。

德國神學家莫特曼於2002年十一月到台灣訪問,他在「地球的毀滅與拯救」的演講中,提醒我們:人類對於創世記一章28節「生養眾多、遍滿地面、治理這地」的使命,過度濫用了。我們忘記在創世記第九章,神不只與挪亞和他的後裔立約,神也和一切活物和大地立約,因此人類不只彼此間要進入和諧的團契,與大自然也是夥伴共生的關係。

追求聖靈裡的合一

在大型教會逐漸擴張的今日台灣,領袖們高舉合一的旗幟,舉辦規模宏大的特會,卻在無形中主導了教會的生態,他們為眾教會定義出增長的模式、宣道的策略、崇拜的型態、屬靈的內涵,這樣,會不會也落入建造巴別的危險呢?

二十一世紀的基督徒,在面對「眾聲喧嘩」(heterglossia)的後現代世界,要如何走進饑渴者的心靈荒野,與多元的世界對話?我們需要的絕對不是統一的中心語言,而是更多謙卑的傾聽。五旬節聖靈降臨的現象,值得我們深思。

傳統上,學者多同意使徒行傳二章的五旬節記錄,是神恩典的彰顯,反轉了巴別事件。在巴別,人想要傳揚自己的名;在耶路撒冷,門徒述說神偉大的作為;在巴別,人們各說各話,聽不懂彼此;在耶路撒冷,聖靈使眾多語言如同一個聲音,叫聽見的人大大驚訝;在巴別,人因神的審判分散;在耶路撒冷,門徒因逼迫而分散,卻使福音廣傳(參使徒行傳八章1、25節)。

五旬節的方言奇蹟,並沒有帶來語言上實質的統一。留意該段經文的重點,並不在眾人講同一種語言,事實上門徒說起各國的話,但因上耶路撒冷過節的猶太人來自世界各地,都有人可以聽懂各國的鄉談。所以,重點在於「聽」而不在是否講一樣的話。(參Walter Brueggemann,Genesis, pp.103~104)

「聽」這個字,在五旬節記錄裡重複了五次(參使徒行傳二章6、8、11、14、37節)。這是聖經中相當重要的關鍵字,人在聆聽神話語上經常失敗,雖然這個「聽」字(shema),也出現在巴別經文,可惜和合本譯成「彼此不通」(創世記十一章7節),遺漏了這個重要的字。

在巴別「聽」不懂的,如今在基督謙卑的靈裡,彼此就能「聽」得明白了。卡夫卡體會的應該沒有錯,惟有不斷的向下和降卑,才是傾聽彼此之路,才是通往上帝之道。


[原刊載於 2003年《基督教論壇報》]
標籤: 專欄文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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